
1995年的深圳,街头到处都是轰隆隆的工地,广告牌一夜之间竖起来最新实盘配资服务,又一夜之间被拆掉,空气中都飘着一股算计和欲望的味道。我揣着从老家借来的1000元,挤在绿皮火车里站了二十多个小时,一脚踩进了这片遍地机会也遍地泥泞的热土。那时候我20出头,高中毕业、没背景、没门路,一身蛮力,只想在特区赚上一笔钱,可以风光的回家娶妻生子。
刚来的日子比我想象中更难。电子厂流水线、搬运工、广场保安我都干过,日晒雨淋,一天干十几个小时,赚的钱还不能应付日常开销,我是心急如焚。住在城中村的破旧多人间里,隔壁吵架、打牌、哭闹的声音整夜不停,我常常望着窗外高楼闪烁的灯光而陷入沉思,心里憋着一股劲——我一定要在深圳出人头地。
一次偶然的机会,我从一份报纸上获知,收饭店泔水能赚钱。当时深圳餐饮业刚刚爆发,大大小小的餐馆、大排档、酒楼遍地开花,每天产生的泔水不计其数,在别人眼里这是低等人才干的脏活、臭活。可我不这么看,这其实是一块不为人知的快速致富行业。那时候广东流行吃泔水猪,只要肯吃苦耐劳,不怕发不了财。

年轻气盛的我说干就干,我把手里剩下的钱买了一辆二手三轮车,配上胶皮桶、铁勺、口罩,一头扎进了收泔水的行当。每天凌晨三四点,天边还未透出一丝亮光,我就摸黑出门,穿梭在罗湖、福田的大街小巷,挨个餐馆收泔水,再蹬着三轮车拉到郊外的养猪场卖掉,晚上9点才收工回到宿舍,一天干下来可谓是腰酸背痛,累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,汗水混着泔水的臭味,浸透了衣服,身上的味道连自己都无法忍受。
活虽不好干,但我还是坚持不懈,凭着不怕脏、不怕累、更不怕丢人的勇气。我把最远的片区一些餐馆的泔水都包下来。别人对餐馆老板敷衍了事,我嘴甜、手脚勤快,把门口收拾得干干净净。慢慢地,我手里的餐馆越来越多,生意越做越顺,从一辆三轮车,变成了两辆,再添了一辆万把块的摩托车,住的地方也换了一套单间,我的日子慢慢过的好了起来。
也就是在这时候,我遇见了秋芸,她是我的一个贵人张老板介绍给我的,张老板是我在深圳收泔水的第一个客户,他帮了我不少忙,还给我介绍了不少生意,所以他的忙我是肯定要帮的,秋芸是张老板的远房亲戚,那年三十岁不到,长得清秀,皮肤白白的,眼睛很柔,说话轻声细语。丈夫是个游手好闲的混混,把家里的积蓄败的一干二净,还欠了一屁股债,最后丢下她和一个五岁的儿子跑了。走投无路之下,她听人说收泔水能赚钱,就来到深圳,托张老板帮她找一个能教她的师傅,就这样张老板把她介绍给了我,让我帮一把忙。
刚开始的时候,其实我是很不情愿的,我看着她单薄的身子,干净的衣服,心里有些犹豫。这活又脏又累,气味难闻,连男人都打退堂鼓,更何况一个妙龄少妇。可她眼神里的倔强和真诚的渴望,让我狠不下心拒绝。再加上不敢薄了张老板的情面,我叹了口气,还是答应下来。
一开始,秋芸确实吃不消。跟着我凌晨出门,一桶桶泔水提上三轮车,没半天就累的气喘吁吁,桶里面的酸臭让她捂着嘴想吐,手上磨出了血泡,累得腰都直不起来。可她从不叫苦,也不偷懒,默默跟着我跑,我让她怎么做,她丝毫不含糊,记路线、记餐馆、记结算时间,比谁都用心。我心疼她一个女人不容易,本以为没过多久她能知难而退,没想到秋芸干的一天比一天出色,这让我对她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,于是我决定把真本事教给她。

我开始教秋芸怎么煮泔水,这是一门技术活,秋芸听了以后激动不已,拍着胸脯说绝对会认真学。90年代煮泔水可不是一门容易的事,人们普遍用路边丢弃的废旧轮胎煮泔水,那时候废旧轮胎的回收技术没有完善,轮胎没有任何回收价值。后来轮胎陆续被回收再利用,而且其焚烧过程浓烟滚滚,易遭到投诉,人们才开始使用别的材料来煮泔水。如一些工厂的边角皮料、化学工厂的沾染油漆等化学物质的垃圾,相对而言焚烧的烟雾没那么重,容易点燃。
像煮泔水这样的活只能在偏远的郊区才能进行,我还是托一个好友,才租了一个单间给我煮的,里面只有四十多平方,房子内可以说是四面徒壁,我把它打造成一个工作室,一个冲凉的卫生间,再加一个卧室。这倒不是我吝啬不肯出钱,而是大部分房东无法忍受我在出租屋内煮泔水,关于煮泔水,我让秋芸做好思想准备,煮这玩意口味真的很重,她不假思索还是坚持要干。
说句实话,煮泔水真的很苦。一大锅泔水煮透需要花费5、6个小时,需要有人一直看着,添加燃料、注意火势和泔水是否烧焦,秋芸一边听我讲解,还一边记笔记。当泔水彻底煮开了以后,我让秋芸将其搅拌均匀,加入玉米粉、大米等辅料,然后另余火烘熬至第二天,一方面用余热将食物彻底熬透,另一方面也让其逐渐自然冷却。泔水煮开的标准是不管多少量,多大的锅,需要泔水全部沸腾,而且将浮在上层的生货翻到下层之后再沸腾起来。此时,就不能再添加燃料了,因为沸腾过以后的米饭和面粉会沉到底下,再烧就会导致烧焦。泔水烧开之后,经过一夜的熬煮与沉淀,第二天的时候依然滚烫,而泔水中基本上已经看不到整块的固态物质,即便是整个的大西瓜或者是一整只鸡,也会被煮化。
那晚,秋芸寸步不离开我,身体挨着我目不转睛的学习我的方法,这都让我有些不好意思。经过一夜冷却,泔水中的油脂基本都被熬出来,浮在泔水的上层,,我和秋芸就用铲子将油脂拨到一个角落,然后用平底宽口的垃圾铲将其铲起来。油脂含量在不同的季节和不同的饭店是不一样的,秋芸是一个心细如发的女人,她通过记笔记,能算出哪家餐馆泔水油脂率高,这让我刮目相看。

慢慢地,秋芸适应了这份工作,手脚越来越麻利,人也开朗了一些。我们每天一起穿梭在深圳的街头巷尾,凌晨的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三轮车的吱呀声,成了那段日子最熟悉的旋律。收完泔水,我们会在路边的小摊上各吃一碗皮蛋粥、一杯豆浆,一个茶叶蛋,简单的早餐,却吃得格外踏实。她的温柔,是潜移默化,润物细无声的。知道我白天外出倒饭店,晚上煮泔水,腰酸背痛是不可避免的,她就悄悄从家里带来膏药,趁我不注意放在我的车斗里;知道我平时一日三餐吃的比较随意,她每天就会烧几道精美的小菜带给我;夏天天热,她会带上一壶凉白开,拧开盖子递到我手上;冬天风大,她会织了几件毛衣,不好意思地塞给我。
此时的我也察觉到她看我的眼神,也慢慢变了。不再是徒弟对师傅的恭敬,多了几分柔软、几分依赖、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。每天收工的时候,她会帮我拍掉身上的污渍;我装车的时候,她会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我,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;偶尔四目相对,她会慌忙低下头,脸颊泛起红晕,嘴角却带着浅浅的笑。九十年代的的深圳,开放中却又不失保守,人心滚烫,情感也克制。我们都心知肚明,却谁也没有戳破那层窗户纸。我是她的师傅,是她在这座陌生城市里唯一的依靠;她是我在辛苦营生里遇见的温柔,是我枯燥日子里的一抹光。
有一次,我们收完泔水已经是半夜三更,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,三轮车半路爆了胎,前不着村后不着店。我让她在屋檐下躲雨,自己冒雨去修胎。雨越下越大,我浑身湿透,折腾了半个多小时才修好。等我回头时,发现秋芸一直站在雨里陪着我,手里举着一把小小的伞,大半都遮在我这边,自己半边身子早已湿透。
那一刻,看着她湿漉漉的头发,苍白却坚强的脸,我心里猛地一揪,一种从未有过的情愫涌了上来。在这座冰冷又繁华的城市里,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,愿意陪着我淋雨、陪着我吃苦、陪着我干最脏最累的活,这份心意,只要是个正常人都不可能无动于衷。那天晚上,我们推着车慢慢走在雨里,没有说一句话,却觉得格外安心。雨水冰冷的打在脸上,可心里却暖烘烘的。
随着生意越做越大,我的收入也水涨船高。靠着收泔水,我赚到了人生中的第一桶金,在老家盖起了三层小楼,给家里寄回了一笔笔生活费,彻底摆脱了贫穷。身边的人都对我羡慕不已,只有我自己知道,这一路的苦和累,也知道秋芸陪我走过的那些艰难日子。
我和秋芸始终保持着分寸,守着底线。我知道她有孩子,不敢有什么胡思乱想,更不敢给她承诺。她似乎他知道我的心事,从不越雷池一步,只以徒弟的身份,默默陪在我身边。那段朦胧青涩的感情藏在臭气熏天的泔水里。
后来,我的生意越做越大,索性注册一家公司,当起了老板的我不再亲自跑一线,这样我和秋芸的交集越来越少,她后来谈了了一个老实本分的男人,愿意接纳她和孩子,组建了新的家庭。
记得离开的那天,她来找我,眼睛红红的,说了很多感谢的话,感谢我不辞辛苦教了她一门吃饭活。她递给我一个信封,说“师傅,以后照顾好自己”。我接过信封,凭触感知道里面是一沓钞票,金额还不低。我百般推却,她却死活不肯,无奈收下的我心里又酸又涩,千言万语堵在喉咙,最后只说了一句“祝你幸福”。她转身走了,消失在城中村的人流里,就像她当初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一样。
从那以后,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。如今几十年过去,我早已不干收泔水这个行当,在深圳扎下了根,有了自己的事业和安稳的生活。每当想起九十年代在深圳,我骑着三轮车在大街小巷收泔水的日子,想起弥漫在街头的泔水味,我总会想起秋芸——那个温柔、坚韧、在我最艰苦的日子,陪我走过一程的少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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